临走前，车间主任让值班人员先结了今晚的临时维修费。剩下两天的工钱和十块钱奖金，要等三号机床彻底修好后再一起发。
钱不算多，却是林建民差点搭上性命挣来的。
“厂里既然请你回去，就不能让你白干。”
王翠花朝长子伸出手。
“今晚的维修费先交出来。后面两天的工钱和奖金发了，也得一分不少地交到公中。”
“建业现在可能要被扣钱，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
“你是老大，应该多担待一点。”
若是从前，听见母亲要钱，林建民根本不会犹豫。
他在厂里干了十三年临时工，每个月领到工资，都会留下几毛钱买烟，剩下的全部交给王翠花。
妻子和孩子缺吃少穿，他总想着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分得太清。
可今晚，他的手放在衣兜里，迟迟没有把钱掏出来。
掌心摸到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时，他又想起了砸在自己头边的金属片。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他甚至来不及想父母和弟弟，只想到了妻子和三个孩子。
秀兰没有工作。
卫东性格冲动，没有正经营生。
晚棠还在读高中。
如果他死了，大房一家会变成什么样？
可他死里逃生回到家，母亲既不关心他的伤，也不关心妻儿受了多大惊吓。
她惦记的只有二弟的处分和他口袋里的维修费。
“妈，这钱……”
林建民声音干涩：“我想留给秀兰。”
王翠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说什么？”
“家里的钱一直由我管，什么时候轮到你媳妇拿了？”
“赵秀兰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拿着钱能干什么？还不是偷偷给她娘家！”
赵秀兰脸色一白。
她嫁进林家这么多年，连回娘家带几斤玉米面都要先问过婆婆，什么时候偷偷补贴过娘家？
可王翠花从来不讲证据。
只要她不高兴，什么脏水都能往儿媳妇身上泼。
林晚棠看见父亲手指微动，似乎又想像过去那样掏钱息事宁人。
她立即向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这钱不能交。”
王翠花怒目而视。
“你又算什么东西？我跟**说话，哪轮得到你个死丫头做主？”
“以前轮不到我，现在轮得到。”
林晚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院子。
“奶奶，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就把这些年的账算清楚。”
“爷爷退休，正式工作给了二叔。”
“我爸在厂里干了十三年临时工，就因为正式岗位有人接替，被厂里直接辞退。”
“我们大房一下断了收入，你不但没有拿钱帮我们渡过难关，反而要逼我退学，把粮票、学费和读书的机会都让给小姑。”
“今天厂里的机器坏了，你们让刚被辞退的我爸回去冒险维修。”
“二叔不顾我爸还在机床底下，擅自送电，差点害死他。”
“现在我爸侥幸活着回来，你没有问过他一句伤势，张口先让他替二叔顶罪，再伸手要他的维修费。”
她每说一句，王翠花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建民以前的工资确实都交给家里了。”
“我记得他刚进厂那几年，天天加班，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工作给了老二，怎么养老还要老大出钱？”
“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二房占了吧？”
林大山一直坐在堂屋里没有出来。
听见外面的议论声，他终于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沉着脸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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