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来得快,日子过得也快。
返销粮下来之后的半个月里,李火子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灶台上终于有了正经的粮食,虽然还是红薯干和棒子面掺着吃,但至少不用饿肚子了。幺妹和铁蛋的脸上有了血色,王桂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不远,但已经能自己烧火做饭了。
李火子每天照常上山采药。黄芪挖得差不多了,他就把目标转向别的——孙老头那本药书上还有柴胡、黄芩、防风、桔梗。他把这些药材认全了,每天背着竹篓上山,回来时篓子里总是满满的。晒干之后,分门别类捆好,每五天往公社粮站后面的小仓库送一次。刘会计每次来收,也不多话,过了秤,记了数,把粮票、布票或者碎米给他。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不问货从哪来,一个不问票往哪去。
但李火子心里清楚,光靠刘会计这一条线不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骡马店那条线他还留着,每隔十来天去一次,把多余的山货换成票证和现金。刘二愣跟他搭伙,每次都帮他望风、探路,两个人渐渐成了搭档。
不过今天,他要去骡马店见一个人。
上次刘二愣提过,骡马店管事的叫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真翻起脸来比谁都狠。老周负责定规矩、收抽成,所有来黑市交易的人都要经他的手。想在骡马店长期出货,必须跟他打招呼。
傍晚时分,李火子背着竹篓出了门。竹篓里装着三斤干货——柴胡一斤、黄芩一斤、防风一斤。这是他这半个月攒下来的,品相都不错,晒得干透,捆得整整齐齐。
刘二愣在村口等着他。两个人碰了头,沿着田埂往南走。天擦黑的时候到了骡马店。今天开市,院子里已经停了十几辆独轮车,墙根下蹲着人,黑压压的一片。刘二愣领着他从侧门进去,径直穿过交易的大屋,掀开里间那块脏兮兮的门帘。
里屋比外面亮堂些,点着两盏油灯。一张方桌后面坐着个胖子,正在数一沓毛票。胖子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愣子来了。”老周的目光移到李火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兄弟?”
“周哥,这就是李火子。”刘二愣凑上去,笑嘻嘻地递了根烟,“上回那批黄芪就是他的货,好货吧?”
老周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他伸出手,李火子把竹篓递过去。老周打开,捏了捏柴胡的根条,又闻了闻黄芩的断面,点了点头。
“货不错。晒得干,没霉没虫。”他把竹篓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你叫李火子?东方红大队的?”
“是。”
“十六?”
“是。”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看不透深浅。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身体往后靠了靠:“行。你的货我收了。以后每个月送多少来?”
“三斤到五斤。”
“少了点。”老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但看你货好,我破个例。规矩知道吧?”
“知道。抽一成。”
“一成是今天的价。”老周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以后你的货要长期在我这儿走,得两成。”
李火子没马上接话。他看了一眼刘二愣,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别答应太快。李火子心里有数了。
“周哥,两成高了点。”他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我在别的地方也能走货,无非是费些脚力。来您这儿,图个方便。但方便不值两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