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眼睛眯了起来。里屋安静了片刻，只有外头大屋里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刘二愣在旁边干笑了一声，想打圆场，被老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你给个价。”老周说。
“一成半。”李火子说，“我保证每月不少于四斤，好货，不掺假。您只管收，不用操心。”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拿起耳朵上那根烟，在桌上顿了顿，重新夹好。
“行。一成半。但有一个条件——你的货只能走我这一条线，别让我发现你往别处送。”
“周哥放心。”
老周摆了摆手，算是谈妥了。李火子把竹篓里的药材过了秤，老周数了票证给他——三斤柴胡换了一斤粮票和四毛钱，黄芩换了五尺布票，防风换了三毛钱。扣掉一成半的抽成，到手的依然比在县城沈先生那里换得少些，但胜在安全、稳定。
出了骡马店，刘二愣拍了拍李火子的肩膀：“你小子行啊，头回见面就敢跟老周砍价。你不知道，上回有个外地来的跟他谈崩了，被他的人撵出去，货都扣了。”
“他心里有数。”李火子说，“他要的是长期货源，不是一锤子买卖。我的货好，他不亏。”
刘二愣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你这脑子，真不像个十六的。”
李火子没理他，加快了脚步。天已经完全黑了，田埂路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半路，刘二愣忽然停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火子，你听。”
李火子竖起耳朵。风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响动。方向是骡马店那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刘二愣的脸色变了：“坏了，怕是有人来查。”
李火子的心一沉。他拉着刘二愣蹲进路边的沟里，压低身子。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骡马店方向亮起了手电筒的光，好几道光柱在夜空里扫来扫去。有人在大声喊：“都别动！公社民兵连！老实蹲着！”
刘二愣骂了一声，额头上冒了汗。李火子的脑子飞快转着——他和刘二愣走的时候，交易已经散了，大屋里的人应该不多了。但老周被堵在里面，事情就大了。
“走。”他拉了刘二愣一把，“现在不走，等民兵搜到这边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弓着腰，沿着田埂飞快地往回跑。跑出两三里地，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刘二愣一**坐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喘气：“***，幸亏跑得快。”
李火子站在田埂上，望着骡马店方向那几点隐约的光。他在想一件事——老周被抓了，骡马店这条线断了。但更麻烦的是，如果老周扛不住，把常来常往的人供出来，刘二愣跑不了，他也跑不了。
“二愣，”他蹲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骡马店的事，谁问你都说不知道。你没去过，我也没去过。”
刘二愣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李火子站起来，把竹篓里剩下的一点药材倒进路边的水沟里冲走。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幺妹已经睡着了。王桂英坐在灶前等他，看见他进来，松了口气。李火子冲她笑了笑，示意没事，然后坐到灶前，摊开左手。
掌心的树纹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第五片叶子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些，鼓得比前四片都早、都快。他盯着那个芽苞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骡马店断了，但路不止一条。刘会计那条线还在，县城沈先生那条线也还在。摇钱树还在长。只要树在长，他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