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擦黑。
阿嬷在小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玲先冲了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叉着腰，「上宋府去做什么？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吗？」
我看着她。
「外面都传遍了，宋家少爷要和庄家大小姐定亲了！」她一口气说下去，「庄家大小姐，顶顶好看的美人，在家里当掌上明珠养着。我和阿嬷那日远远瞧见一眼，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宋赞但凡脑子正常，都选庄家小姐，谁要你这个苦瓜？你还巴巴地上门，害阿嬷担心——」
「阿玲！胡说什么！」阿嬷斥她。
阿玲红了眼眶：「我说的是实话！她要是聪明，就该好好讨好老爷夫人，我们祖孙俩也能跟着过几天好日子！」
阿嬷把她往屋里推。
回身又跟我赔不是，说把这丫头惯坏了。
我摇头。
阿玲就是嘴坏，心不坏。
「阿嬷，」我说，「我今日去宋府，是请宋夫人当了我的正宾。您说，从今日起，我是不是就是大人了，能自己过日子了？」
阿嬷愣住。
她眼角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是。我们余余小姐啊，今日起就是大姑娘了。」
夜里，阿姐来了。
她摸着我的头，从袖中取出一对金钗，放在我手里。
「我方才想起来，今日是你生辰。」阿姐说，「你出生那年，阿娘遭了很大的罪，落下了心病，便不大爱养你。你小时候饿得嗷嗷哭，便总是我抱着你去找阿**......」
后来我被交给阿嬷，搬进了这个偏院子，和阿姐便见得少了。
阿姐定了安阳伯府的亲，三个月后出嫁，这些日子忙着学管家、学算账、学礼仪，忙得脚不沾地。
她竟还记得我的生辰。
「谢谢阿姐。」我把金钗收好。
阿姐看着我，语气有点落寞：「余余长大了，倒和阿姐生分了。是阿姐这些年忽视了你。安阳伯府规矩多，阿娘说我嫁过去不能出半分错，我只能拼命学，就是偶尔觉得疲累。」
她顿了顿。
「阿姐就担心一件事。我出嫁以后，咱们余余可怎么办？阿娘心里有疙瘩，爹爹不管事，阿兄是个粗人，顾不**。府里的好东西，迟早都叫唐婉母女哄了去。」
阿姐握住我的手。
「趁阿姐出嫁前，给咱们余余相个小相公，好不好？」
我有点惊讶：「小相公？」
「是啊，小相公。」阿姐笑，「余余觉得宋家少爷怎么样？」
我诚实地想了想。
「宋赞与我从小一道长大，是青梅竹**情分。他脑子也好。」我地对阿姐说：「他也对我说过，等建功立了业便来娶我。」
「那不是正好？」
「可他自交了许多朋友，就不大与我往来了。今日我及笄，他答应送我钗子，也食言了。」我看着阿姐，「他愿不愿意娶我，我不知道。我想去问一问他。」
阿姐失笑：「哪有姑娘家自己去问的？」
「问清楚、说清楚，不好吗？」我说，「免得不清不楚，白白生了妄念。」
阿姐看了我半晌，笑出了声。
「竟不知道我妹妹活得这样通透。」
我自是活得通透。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不招人爱。
阿娘不爱我，她也没瞒过我。
她光明正大地偏爱阿兄阿姐，从不掩饰对我的不喜。
那我便也不奢望她的爱。
她的爱，给我，或者不给我，日子都是一样过。
想得通透了，反倒过得轻松。
至少不用患得患失，不用琢磨该怎么讨她欢喜。
我只管与她做母女，只是不亲近罢了。
还有阿玲。她对我也从不像下人对主子，针锋相对都摆在脸上。
我与她相处，反倒自在。
我不聪明，阿娘总说我不如阿兄阿姐。复杂的事我想不清楚，复杂的关系我处不明白。
那就都摊开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