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苏家养了半年。
这半年里，院子里的红绸早已撤得干干净净，连下人说话都刻意避开婚嫁两个字。
像是所有人都怕碰到我的伤口。
我夜里还是会惊醒。
一听见急促马蹄声，心口就发紧，手脚也会发凉。
母亲从不逼我忘，也不劝我想开。
她只是在我床头点一盏小灯，整夜不熄。
父亲更是一次都没问过我，以后还嫁不嫁人。
他们像怕我碎了。
于是连关心都轻了许多。
陆怀川的腿慢慢有了起色。
我偶尔会去看他。
有一次，他扶着木杖，终于能在院里走上几步，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我把药碗递给他，他却忽然问我。
“我哥呢？”
我淡声道：“不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低下头，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别回去了。”
我看向他。
他眼底全是疲惫。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其实我比谁都明白。
后来，父亲调任边地。
我也跟着离开了旧城。
那个地方不算繁华，街道短，风却很干净。巷口有卖豆饼的小摊，学堂外有一排槐树，到了夏天，满地都是细碎的影子。
我在那里开了个女童识字的小班。
起初没人来。
这地方的姑娘，多半早早学着做针线，没人觉得识字有用。
后来，邻家的几个小丫头偷偷跑来听了一次，发现我不凶，才一点点多了起来。
我教她们认字，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她们一边写，一边仰着头问我。
“先生，你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笨吗？”
我拿书轻轻敲她们的额头。
“再说话，今天多写十遍。”
她们立刻笑成一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睡得渐渐稳了些，也不再总在梦里回到喜堂那场火。
只是每到中秋，我还是会早早关门，谁也不见。
那一天像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直到那年中秋傍晚，门外来了个老妇人。
她满身狼狈，脸上带伤，走路都一瘸一拐。
我开门时，她一看见我，便直直跪了下去。
我认出她是沈夫人。
不，如今该叫沈母了。
她不再有从前那种讲究体面的贵气，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一开口，就哭得发抖。
“瑾遥，求你回去救救绾音。”
我站在门内，没有扶她。
“我救不了。”
她抬头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陆怀衍疯了。他把绾音锁在当年关陆怀川的废马厩里。每到中秋，就逼她穿上当年的血衣，去空坟前跪一夜。”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
我望着她，声音很平。
“她当年想让我死。如今轮到她受罪，你来求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沈母急得往前爬了一步。
“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能让我的四年活过来？”
她一下哑了。
我转身想关门，她却又急急开口。
“你失踪以后，绾音把所有事都说了。她说陆怀衍早就对你动了心，却又舍不得放她，这才一步步拖成今天这样。”
“她说他原本打算成婚后把她送走，再把所有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想留住你对他的情分。是绾音怕你活着，才在婚礼上动手。”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或许我还会痛。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倦。
一个人骗了你太久，再迟来的真心，也不过是废纸。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替你们收拾残局？”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再来了。”
我抬手让下人送客。
沈母被扶起来时，手还死死拽着我的袖子。
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那道烧伤。
疤痕已经成了暗红色，蜿蜒一片，丑得厉害。
她看清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看清楚。”
“你女儿想让我死，陆怀衍护着她，我这道伤，就是他们给我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被人扶着离开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可门外泥地里落下了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张寻人告示。
纸上画着我的模样，笔触很重，像是反反复复改过很多次。
下面写着。
若有人寻回苏瑾遥，陆怀衍愿以余生相换。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最后，只是把它一点一点撕碎。
风一吹，就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