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半个月后，我在项目现场晕倒。
前一晚改方案到三点，第二天又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
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周叙川坐在床边，衬衫皱得厉害，额角还有汗。
“你怎么来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我这才想起，入职时填的紧急***还是他。
我忽然想起，那份《老了以后别死太早》里，连谁住院、谁跑手续都写过。
可医院这一次通知周叙川，不是因为十三年前任何人的约定。
只是因为紧急***那一栏，是我自己填的他。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你丈夫来得够快，从东城一路赶过来，路上问了我们三遍你的情况。”
我没纠正。
药劲上来，我很快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扶我喝水，杯沿碰到牙齿，我皱了皱眉，下意识说：“叙川，慢一点。”
那只手停了一下。
“好。”
我半夜其实醒过一次。
输液已经换了新的，他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搭在呼叫铃旁。
我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床边多了一碗白粥。
周叙川一夜没走。
水杯放在右手边。
我左手打着针，伸过去正好够得到。
护士来换药时，他下意识先看了一眼滴速，又问下一瓶什么时候换。
六年里，这些事几乎从来不用我提醒。
他把粥吹凉送到我嘴边，我确实饿，也没拒绝。
吃到一半咳起来，他立刻放下碗替我拍背。
他掌心落下的节奏，和六年前第一次照顾我时一模一样。
抬头时，我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看我的眼神亮了一下。
“知遥。”
“嗯？”
“你昨晚叫我了。”
我低下眼：“发烧。”
“可紧急***也一直没改。”
他说得很慢，像怕惊散什么。
“是不是至少说明，你还——”
“你提醒我了。”
我拿起手机。
周叙川没再说下去。
单位系统里，***一栏仍然写着他的名字。
我删掉，重新填上父亲，点击保存。
谁先接到医院的电话，至少这件事该由我自己决定。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规律的声音。
周叙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昨晚医院打来的号码，还停在通话记录最上面。
过了很久，他才问：“非得当着我的面改？”
“不是故意当着你。”
“那等我走了不行？”
“有区别吗？”
“有。”
他的声音一下哑了。
“昨晚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知道。
他以为自己还在第一顺位。
周叙川突然笑了一下：“你昨晚明明还叫我。”
“六年了，我当然还会习惯你。”
他抬起眼，像是终于等到一点缝隙。
我继续说：“可习惯一个人，和还想不想跟他过，不是一回事。”
他握着碗沿的手慢慢松开。
他站在床边：“所以我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没这么说。”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你现在做的很多事，本来就该做。”
周叙川听懂了。
他把已经凉掉的粥端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的以后呢？”
我靠在枕头上。
“我自己负责。”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
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