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离京那日,天降大雪。
为保住谢慈安,祖母在抄家时当众将她赶出府门:
“她并非谢家血脉,只是暂居府中,谢家获罪,与她无关!”
于是,她留在京城待嫁。
而我们戴着脚镣,被押解官驱赶上路。
二嫂生产才七日,裙下不断渗血。
她一次次跌进雪地,又护紧怀中婴孩,咬牙爬起来。
母亲脱下外衣裹住她。
“再撑一撑。”
祖母也不断安慰我们:
“你们父兄绝不可能谋逆,太子身份尊贵,圣上不会不查。”
我们故意走得很慢。
以为只要再等一等,他们就会追来。
可到了第一座州城,我们却被推进一间漏风的柴牢。
没有褥子,没有饭食,只有一个烧着的炭盆。
祖母望着高热的二嫂,摘下腕间佛珠,颤巍巍递给押解官:
“老婆子受得住,可我孙媳刚生完,孩子也还小,求大人请个大夫。”
那是先皇后所赐,价值千金。
押解官却随手扔进泥里,一脚踩碎。
“上头有令,谢家女眷,谁都不许请医问药!”
满屋死寂。
祖母怔了许久,才蹲下身,一颗颗捡回碎裂的佛珠。
当夜,柴门忽然被踹开。
几名军士闯进来,抖开公文,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们。
“明日过城,罪臣女眷须当众**验身,献舞认罪。”
“怕你们不懂规矩,爷几个今夜先教教你们。”
母亲立刻将我与嫂嫂们护在身后。
“滚出去!”
那人狞笑着攥住母亲的衣袖。
“太子都赐死了,谢家男人也掉了脑袋,你还摆什么侯夫人的架子?”
他一用力,母亲的衣袖被撕开。
我拔下发簪刺去,却被人一脚踹飞,后脑重重撞上墙壁。
大嫂扑过来护我,反被按倒在地。
她拼命挣扎,仍朝我哭喊:
“阿绾,往后躲!别让他们碰你!”
二嫂将孩子藏在角落,抄起木柴狠狠砸过去。
祖母更抓起半块砖,拼了命砸破那人的额头。
“谢家男人纵然死绝了,女人还没死绝!”
“谁敢碰我谢家女儿,老身便同谁拼命!”
我们用木柴、碎瓷和牙齿,硬生生将他们逼出门外。
为首之人捂着流血的额头,阴狠发笑。
“好一群贞烈妇!”
“今夜先让你们喘口气,明日进城,老子非当众扒光了你们的衣裳!”
“老的赏给伙夫,小的送进军帐,看你们还能护住谁!”
祖母浑身发抖:
“罪臣尚有律法可依,谁准你们如此折辱女眷?”
押解官冷笑着扔进一封**,上面写着:
“谢家男丁皆已伏罪,尔等勿再存妄念,更不可连累东宫。”
字迹是父亲的,信末还有他的私印。
那枚印,是母亲亲手刻的。
她只看一眼就瘫倒在地,祖母眼中的光也灭了。
谢家和东宫彻底倒了。
我们护得住今夜,却守不住明日,更保不住流放路上的每一座城。
祖母猛地站起身,徒手抓起烧红的炭。
我扑过去抱住她:
“祖母,再等等……求您再等等。”
祖母流着泪,望着满屋女眷,声音嘶哑决绝。
“不死,难道要等到天亮,任他们当众扒去衣裳吗?谢家可以灭门,谢家女子绝不能受辱!”
“黄泉路难走,祖母先替你们探路。”
三岁的小侄女吓得哭起来,抱着大嫂的脖子:
“娘,我想回家。”
“爹爹说,等囡囡睡醒,就给我买糖人……”
大嫂哭着捂住她的嘴。
我别过脸,眼泪却止不住地落。
我想告诉她,再等一等,父兄一定会来救我们。
我明明已经穿好了订亲的衣裙。
厉鹤云答应我,开春便迎我入东宫,要与我看遍山川湖海。
母亲早已替我备好了嫁妆,祖母说要亲眼看着我出嫁。
囡囡才三岁。
几日前,她还笑着扑进我怀里,说以后该唤我姑姑,还是太子妃。
我不想死。
可那封**就落在脚边,上头的私印刺眼。
祖母哑声唤我名字,喉间血沫翻涌。
那双曾替我梳发,为我熬药的手,终于在我掌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随后,嫂嫂们哭着抱紧了孩子,温柔唤着:
“阿娘在,乖乖不怕……”
母亲最后一次替我拢好发,将我揽进怀里。
“阿绾,别怕。”
可那一夜,我们谁也没能等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