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坐在沈知微的出租屋里。
地方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配的旧货。
她住了三年。
我来过两次,都是送东西,站在门口,没进来过。
现在我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日记。
是陆时砚让我来的。
他说:“她留了东西给你们,你最好自己去看。”
我不敢看。
可我必须看。
日记本是布面的,封面有点旧,边角磨出了毛边。我翻开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日期。
“九月十四号,确诊了。医生说是扩张型心肌病,晚期。我坐在诊室里,手抖得签不了字。”
“我想打电话给聿城,但他在开会。算了,等他忙完再说。”
我记得那天。
她晚上给我送了汤,我说太烫,让她放桌上。
她站了一会儿,说:“聿城,我有点不舒服。”
我头也没抬:“你就是太娇气。”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的手一直在抖。
我往后翻。
“十月三号,第一次心律失常。在超市里,差点晒倒。收银员扶我到休息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我说不用,吃了药就好。”
“聿城今天说要带我见**,我得撑住。”
“十一月十七号,**通知第五张。陆医生说我得做手术了,但排不上号,只能等。”
“聿城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他信了。”
每一页都很短。
她写字很慢,笔迹有时候会歪。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整页都是同一句话——
“我原谅你们。”
“我原谅你们。”
“我原谅你们。”
写了整整一页。
最后一行字是歪的,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
我手里的日记本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
程依冲进来,眼睛红肿:“顾聿城,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她为什么不说?”
我抬头看她。
“她瞒?”
我笑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程依,她把诊断书拍在我脸上三十七次,是我们选择了不信。”
程依愣住。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
然后她停下来。
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怎么了?”我问。
程依没说话。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她和沈知微的聊天记录,时间是半年前。
沈知微发了张病历照片。
程依回了一句:“知微,装病累不累?你要是真有病,我直播吃手机。”
下面是沈知微的回复。
只有一个句号。
程依蹲在地上,开始干呕。
她抱着垃圾桶,吐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捡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她死前三天。
“顾聿城不信我的病,我早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信——信有什么用呢,我不能为了活命去恨他,太浪费了。”
“程依今天又劝我别演了。我没解释。解释了她也不会信,还不如省点力气。”
“我只希望,别让我死得像个骗子。”
最后一句话下面,有一小团墨迹。
像是笔尖停留太久,纸被泪水洇湿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
夹层里滑出一张纸。
是快递单。
寄件人:沈知微。
收件人那一栏写了六个名字——
顾聿城、周野、程依、秦朗、乔蔓、顾母。
寄件时间:空白。
快递单下面有行小字:“定时寄出”。
单据状态显示:已发出。
程依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快递单。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野。
“顾聿城,我收到知微的信了。”
他声音在抖。
“你也收到了吗?”
我挂断电话。
看着手里那张快递单。
九封信。
她生前没给任何人看过。
死后,全部寄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