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依莎把灶房收拾干净了,碗筷放进橱柜里,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又往灶膛里添了把牛粪,压着火,让锅里的热水一直温着。
格桑放牛还没回来,扎西去镇上卖皮子也没回,家里安静得很。
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进了西屋。
那本《论法的精神》从柜子里拿出来,藏袍掀开一角,书脊露出来,深蓝色的硬壳上蒙了一层薄灰。
她吹了吹,坐在床沿上翻开。
她识字不算多,初中念完就辍了学了,看书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一停,前后连起来猜意思。
孟德斯*的文字硬,一句一句像石头垒墙,她读得磕磕绊绊的。
但她喜欢那种感觉——手指翻着纸页,沙沙的响,油墨的味道很淡,混着旧纸的霉味,和阿佳旅行箱里的味道一样。
读到一句:“法是源于事物本性的必然关系。”
她反复看了两遍,没太懂,但觉得这句话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她看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书上的字模糊了。
她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柜子里翻出扎西平时记账用的那个本子。
牛皮纸的封皮,边角卷着,里面夹着一支半截的铅笔。
扎西念过几年书,字写得像鸡爪刨出来的,歪歪扭扭,但数目记得清楚——哪头牛卖了多少钱,哪只羊皮什么价,谁家欠了多少,一笔一笔的,横平竖直地列着。
她翻到后面一页空白的,拿起那截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烽。”
是书扉页上那个字。
她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左边一个火,右边一个夆,火字旁她写得快,到了右边就慢下来,一笔一划的,写得小小的,缩在格子中间。
写得不像。
她的横不平,竖不直,撇太短,捺太长,整个字歪着,像被风吹斜了的经幡。
陈向烽那个“烽”字,左边收着,右边放开,像一把刀藏在鞘里,露着半寸锋。
她的“烽”字,火字旁缩成一团,右边的夆撑不开,挤在那里,看着别扭。
她又写了一个。
这回火字旁写得大一点,右边的夆往上提了提,还是不对。
再写一个。
一个接一个,“烽”字写了满满一行。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已经不看记忆里的样子了,只是照着前一个写得稍微顺眼的那个往下描。
描了十几个,终于有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火字旁不大不小,右边的夆伸展开来,虽然笔力软,但形状有了。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字。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屋里暗下来。
她没点灯,就着灰蒙蒙的暮色,把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柜子里,把那本《论法的精神》也重新藏好,用藏袍盖上。
院门响了。
牛蹄声,铜铃声,格桑的吆喝声从外面传进来。
阿依莎站起来,出了屋子。
格桑正把牛群赶进牛棚,十几头牦牛排着队往里走,蹄子踩在牛棚的干土上,闷闷地响。
格桑站在牛棚门口,手里那根柳条别在腰后,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全是汗,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嫂子。”
“回来了?”阿依莎走过去,帮他把牛棚的门开大些,让最后几头牛进去,“今天跑得远?”
“远,翻了两道梁子,去了一趟南沟。”格桑把最后一个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她,“水壶和饭盒都在里面,脏得很。”
阿依莎接过来,沉甸甸的。
她没急着进去洗,先帮格桑把牛棚的横杆插好,又把旁边的草料筐往里拽了拽,免得被牛踢翻。
做完这些,她才提着背包进了灶房。
饭盒是铝的,里面剩着半块冷了的糌粑,水壶里的水还剩一点,壶嘴沾着干了的奶渍。
她把水倒掉,饭盒泡在温水里,抓了把干草把油渍擦掉。
水壶口小,她找了根筷子,头上缠了布,伸进去转着擦。
外面传来脚步声。
“格桑!”
扎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赶了一天路后的疲惫,但语气是亮的。
“哥,你回来了。”格桑从牛棚那边应了一声。
“今天怎么样?南沟那边的草还行?”
“行,比北坡好,草根还湿着。牛吃了不少。”
“南沟那边你看到巴桑家的牛没有?上个月他说要把牛赶过去,我让他再等等,他不听。”
“看见了,五六头,瘦得很。草不够。”
“我就说嘛。”扎西的声音沉了沉,“那片草场不行,他非要去。回头我得跟他说一声,让他赶回来,不然冬天过不去。”
阿依莎从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扎西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但她能看见他的侧影。
他把马拴好了,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格桑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腰上,听他说。
“今天去镇上,**站那边什么价?”格桑问。
“肉牛一斤这个数。”扎西比了个手势,阿依莎看不清,但听见格桑“嘶”了一声。
“跌了?”
“跌了。老赵说今年外地进的牛多,把价压下去了。”扎西把外套往牛棚的柱子上一搭,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我没急着卖。跟他磨了半天,最后谈了个数,比他的价高一毛五。他答应了,明天来拉。”
“一毛五?”格桑的声音里透着佩服,“老赵那个铁公鸡,你怎么磨的?”
“他手里存栏不够,下个月有个大单子要交,急。”扎西吐了口烟,声音不紧不慢的,“我早摸清楚了。他要不收我的,就得去别处收,价格更贵。我就抓住这一点,跟他慢慢耗。他急我不急。”
格桑笑了。
“还是你行。换了我,他给多少我就卖多少。”
“你得多学。”扎西的烟头亮了一下,“卖东西不能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去看他收别人的价,看他的仓里还有多少货,看他下个月的单子接没接。摸清楚了,你说话才有底气。”
“羊毛和皮子呢?”
“羊毛走了老李那边,价没跌。皮子差一点,但我跟隔壁的刘老板打了个招呼,他那边收皮子做靴子,给的价比**站高两成。”扎西顿了顿,“所以我分开卖的。羊毛走老李,皮子走刘老板,都比整着卖给**站强。”
“那良种牦牛的事呢?”格桑问,往他哥那边凑了一步,“上回你说要买几头改良种群的。”
“问了。县畜牧站那边有一批,是跟省里农科院合作的项目,良种,改良过的,个头大,肉多,抗病。但贵。”扎西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我谈了半天,他们答应先给我两头试养。养得好,明年再扩。”
“两头够吗?”
“先试。好货得慢慢来,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再说万一不适应咱们这的气候,赔的不是小钱。”扎西拍了拍格桑的肩膀,“你那边看好了,这两头种牛来了,配种要盯紧。哪头母牛**了,哪头配上了,都要记清楚。将来这些牛犊是咱们翻本的钱。”
“我盯着呢,你放心。”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草场的事,扎西的声音低下去,格桑的声音也低下去,阿依莎在灶房里听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