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莎把洗好的饭盒和水壶放回格桑的背包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然后出了灶房,回了西屋。
她把门带上,从柜子里重新摸出那本书。
刚翻开,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她赶紧把书塞回柜子里,藏袍盖上,坐回床沿上,手里顺手拿起刚才搓了一半的羊毛线。
门推开了。
扎西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底下的角被撑得圆滚滚的,提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两道印。
他一进门,阿依莎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尘土味、还有镇上饭馆里那种油腻腻的菜味,混在一起。
他的脸色不好看。
嘴角绷着,眉心拧着一条竖纹,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没看柜子,也没看她手边的羊毛线,就盯着她的脸。
那眼神阿依莎认得。
扎西每次看牛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盯着一头牛,从头看到脚,看膘情、看骨架、看蹄子有没有病。
他把牛打量完了,才会开口说价格。
现在他在打量她。
阿依莎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浑身发麻,手指蜷了蜷,羊毛线从指缝里滑下去。
“怎么了?”
扎西把手里的黑袋子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里面的东西磕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闷闷地响了一下。
“你就那么喜欢跟格桑说话?”
他的声音酸溜溜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咬着一颗没熟的果子。
阿依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说这个。
“我多帮家里做点事还错了?”她把羊毛线放在床上,抬起头看他,“难道我不想整天什么都不做吗?如果做事也不对,那我下次一直待在屋子里好了。”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扎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前,影子罩着她,“你对那小子就是跟对别人不一样。”
阿依莎无语了半晌。
她盯着扎西的脸,那张脸被灶房窗户透出来的光映着,半边亮半边暗,嘴角的痂掉了,剩一道粉色的印子。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嘴唇往前努着,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他是你弟弟。”阿依莎的声音压下去,稳着,“我如果对他爱理不理,你又要说我不给你面子,不尊重你的家人。我对他关心一点,你又把人往恶处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老子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给你盖大房子,买金子,你就这么对我。”扎西的声音拔高了,步子又往前逼了一点,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膝盖,“谁家女人像你一样,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往哪儿跑了?”阿依莎的声音也高了些,她站起来,跟他平视,“凭什么你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扎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柜子旁边,一把抄起了挂在柜门上的皮鞭。
那是他平时赶牛用的鞭子,牛皮做的,又宽又厚,扣子是铜的,沉甸甸的。
他把皮鞭攥在手里,对折了一下,铜扣“啪”地撞在皮面上。
“反了你了,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他的声音沉得吓人,像山谷里滚石头的闷响,“你敢说你没往你姐家跑吗?都嫁人了,还跟娘家分不清,还不知道谁才是你的家。”
阿依莎看着他手里的鞭子。
铜扣在暗处闪了一下光。
她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从尾椎骨蹿上来,窜到后脖颈。
以前他动手都是喝了酒,整个人是糊涂的,眼睛里隔着一层雾。
可今天他没喝酒,从镇上回来,滴酒没沾,眼睛亮亮的,清醒得吓人。
她咬着牙,不肯低头。
“那是我姐。”她的声音没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没嫁人的时候,我就跟她关系最好。每次阿爸**,她都挡在我前面。结了婚就没有姐姐了吗?”
扎西冷哼一声,皮鞭在手里攥得更紧了,铜扣贴着掌心,硌得他指节发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每次出远门,回来都给你带吃的。为什么不给别人带,只给你带?”
阿依莎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攥着羊毛线的手松开了,线团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在扎西脚边。
“扎西,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着,颤着,“你这样说不仅侮辱了我,还侮辱了我**。他是跑大车的,三五个月不着家,家里全靠我姐照顾。他给我带东西,是冲着我姐的面子上。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没有人情味儿!”
扎西没说话。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皮带在他手里攥得咯吱响。
阿依莎看着他,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每次对扎西堂哥的孩子亲近,对堂弟的孩子没那么热络。
为什么?
难道是一个孩子讨喜,另一个孩子调皮?
当然不是。
是因为堂哥跟扎西一起做生意,两家走动更密切。
堂弟在乡里上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这不是偏心。
这是人情。
**满世界跑大车,一年到头在外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带点外面的东西给她这个小姨子。
因为爱屋及乌。
为了讨好姐姐,所以尊重姐姐的娘家人。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可惜扎西不懂。
或者说他懂。
他在外面做生意八面玲珑,跟**站的老赵磨价,跟羊毛贩子老李谈斤两,跟隔壁的刘老板搞关系,头脑灵活得很。
他比谁都懂人情世故。
可是一碰到媳妇的事,他就关心则乱,任由情绪上头,吃醋吃到神志不清,好像别的男人看她一眼都是在抢。
阿依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她认得——是怕。
是那种生怕什么东西被人抢走的怕。
像一头守着食槽的公牛,看见别的牛靠近就红了眼,不管那头牛是要吃食还是只是路过。
“扎西。”
她的声音低下来,忽然觉得很累。
“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你把我当成你的东西。”
扎西的瞳孔缩了缩。
他的手攥着皮鞭,攥得更紧了。
铜扣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他没说话,但阿依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窗外的经幡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啪的一声,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