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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扎西听见“没有人情味儿”那几个字的时候,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鼓。

怒火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听见自己的女人在替另一个男人说话,替那个跑大车的**说话。

她替别人说话的时候,嗓门亮亮的,底气足足的,像一只护崽的母豹子。

可她替他这个当丈夫的说过话吗?

她在酒桌上不给他面子,然后呢?

然后他那些兄弟都说他扎西被女人拿住了,说他窝囊,说他管不住老婆。

他忍了,没动手。

可现在她居然替另一个男人跟他顶嘴。

“开大车好是吧?”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闷闷的,像牦牛发怒前的低吼,“比我有本事?能给你带回来三包果子两包糖,你就总往那儿跑!”

阿依莎还没来得及开口,皮鞭就抽了下来。

皮鞭落在她的左小臂上。

“啪!”

脆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生生掰断。

阿依莎的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从手腕上面一直延伸到肘弯,红得刺眼,边缘泛着白。

疼。

剧痛像火一样顺着骨头往肩膀烧,烧得她半边身子麻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另一只手捂住了那道红痕。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可她的眼睛没湿。

她抬起头,看着扎西。

“你跑!老子让你跑!”扎西举着皮鞭,铜扣晃荡着,在暗处闪了一下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又粗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依莎看着他。

她认识这张脸。

从提亲那天起,她认识这张脸三年了。

这张脸喝醉的时候是红的,肿的,眼白发黄,像一锅熬糊了的酒。

这张脸对她笑的时候是亮的,弯着眼睛,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大男孩。

这张脸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是扭曲的,咬肌绷着,鼻孔翕张,像一头发了疯的牲口。

可今天这张脸不一样。

今天这张脸没有酒气。

今天这张脸是清醒的。

眼睛是清的,呼吸里没有青稞酒的味道,就是烟味和尘土味。

扎西今天滴酒未沾。

以前他动手,都是在喝醉了之后。

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假装不记得了。

她可以说服自己——是酒,是酒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他。

不喝酒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会把最好的牛腿肉留给她、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的扎西。

今天她没法说了。

酒在哪儿?

屋子里没有酒味。

阿依莎慢慢放下捂着手臂的手。

那道红痕鼓起来了,像一条红色的蛇盘在小臂上,从手腕爬到肘弯。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扎西。

心凉了半截,从胸口往下,一直凉到脚底,像掉进了冬天冰封的井里。

凉透了,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扎西。”

她的声音平得吓人,平得像一面死了的湖水,什么风都吹不起波纹。

“我们离婚吧。”

扎西的皮带僵滞在手上。

他举着皮带的手停在半空,铜扣晃了晃,不晃了。

他看着她,瞳孔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自己的女人。”阿依莎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东西,抠一个是一个,“你只把我当牲口。不,牲口不如。”

扎西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攥着皮带的手收紧了,指节咯咯地响。

铜扣被他攥在掌心里,硌出了血印子,他感觉不到。

“你别后悔!”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嗓子底,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想好了。”阿依莎看着他,眼睛没眨,“不是一时冲动。我要跟阿佳一起出去打工,给我妹妹交大学的学费。”

扎西猛地将皮带摔在地上。

牛皮落在地上,铜扣“哐”的一声磕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去了。

他的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拳头上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好啊。”他笑了,嘴角咧开,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眼睛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全是冷的东西。

“要离开我,那你先把老子给你家的彩礼还了!”

阿依莎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淋到脚底,连骨头缝都冻住了。

彩礼。

八十头牦牛。

金镯子。

金耳环。

金项链。

还有那部手机。

八十头牦牛早被阿爸卖了。

换了钱,给大哥平措翻修了房子,买了两间新铺面,还给家里添了一辆摩托车。

金镯子戴在她手腕上,金耳环戴在她耳朵上,可那些东西又不是钱,还回去也不够。

剩下的存了一些,阿爸说留着给次仁娶媳妇用。

家里还养了几头牛,但那是家里的,不是她的。

她还不了。

阿爸不会还的。

到手的钱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就算阿爸想还,也还不起。

大半花掉了,小半存起来了,留着过活。

她拿什么还?

她一分钱都没有。

她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卡。

她连去县城都要男人带着。

她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就是那块阿妈留给她的铜镜,还有一本从阿佳那里借来的旧书。

阿依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忍了一整晚,忍到手臂上被抽出一道红痕,忍到心凉了半截,都没掉一滴泪。

可“彩礼”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的,滚烫的,砸在藏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只会欺负我。”她的声音被眼泪冲得发颤,但她没有躲,没有低头,“这样混账的话,怀疑自己的女人和小叔子,你敢去弟弟那里说吗?你看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哥?”

扎西的拳头松了松。

“你敢去阿爸那里说吗?”阿依莎往前走了一步,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你看他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扎西僵住了。

格桑。

那是他亲弟弟,比他小四岁,从小跟在他**后面长大的。

他教格桑骑马,教格桑认牛,教格桑谈生意。

格桑喊他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信任,一丁点杂念都没有。

如果他去找格桑说,我怀疑你跟你嫂子有事——格桑会怎么看他?

格桑那个脾气,掉头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喊他一声哥。

阿爸。

阿依莎的阿爸虽然收了彩礼,可那个老头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上次他把阿依莎打了,去娘家赔罪的时候,阿爸坐在门槛上抽鼻烟,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他要是敢去说“你女儿跟我弟弟不清不楚”——阿爸不拿马鞭抽他,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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