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我出嫁那日，京城看热闹的人比看花朝灯会还多。
他们挤在巷口，指指点点。
“陆二姑娘也算倒霉，姐姐进东宫，她进阉人府。”
“不能生的配不能生的，倒也般配。”
“听说她原先还和太子有牵扯，难怪被发落。”
喜轿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裴砚亲自来迎我。
他穿着绛红蟒袍，肤色冷白，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像雪后刀锋，看人时没有温度。
拜堂后，他没有掀盖头。
他在外间坐了很久，才隔着屏风开口。
“陆二姑娘，这桩婚事不是我求的。”
我回道：“我知道。”
“陛下用你试陆家，也用你试我。”
“我也知道。”
他似乎笑了一声。
“那你还谢恩谢得那样快？”
我抬手掀了盖头。
烛火下，他转头看我。
我说：“因为督主不会逼我生孩子。”
屋内静了片刻。
裴砚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神色。
“府里不会有人碰你。”
我点头。
“这句话，比十里红妆值钱。”
第二日，他让人把我带到书房。
案上放着一卷密档。
“你父亲把你们姐妹藏在梨山，不只是怕高门抢人。”
他指尖点在密档封皮上。
“他怕的是这个。”
我翻开。
里面是一册册女子名录。
姓名，籍贯，脉案，入宫年月，所生子女，结局。
有的写“诞二子，迁别苑”。
有的写“产后血崩”。
有的写“再奉宗亲某王，三月亡”。
我指尖发冷。
“这是什么？”
“麟嗣册。”裴砚道，“内廷暗设的奉育名籍。凡被验出宜嗣脉，又不便正式纳入后宫或宗室的女子，记入此册。所出子嗣归皇室，生母听旨调拨。”
我看着那一行行墨字，忽然想起父亲深夜坐在母亲牌位前的背影。
他不是不让姐姐富贵。
他是见过富贵怎么吃人。
姐姐入东宫第八个月，生下一个男孩。
宫里钟声响了九下。
东宫添皇孙，满京同贺。
姐姐以为自己终于站稳了。
可孩子刚落地，就被女官抱走。
对外诏书写得漂亮。
东宫正妃傅氏，得皇长孙。
姐姐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嗓子都喊破了。
“那是我的孩子！”
女官垂着眼。
“奉仪安心养身。殿下与太子妃自会善待皇孙。”
她等来的不是晋封旨意。
而是一卷盖着内廷朱印的奉育令。
陆绛雪，列奉育女籍，所诞男婴归东宫宗牒，母身仍听内廷旨用。
她还没看懂“旨用”二字。
乾元殿的人到了。
小太监跪在门外，声音尖细得刺耳。
“陆奉仪，圣上口谕，今夜宣你入乾元殿侍奉。”
姐姐手里的奉育令掉在地上。
血色从她脸上一寸寸褪尽。
她终于开始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