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悼词是我昨晚写的。
一共三页，A4纸，正反面。
手机备忘录打出来，找殡仪馆前台借了台打印机，花了两块五。
王师傅改好的那件婚纱，就挂在灵堂右侧，小码，白色，熨过，没有任何褶皱。
我走上去的时候，灵堂里很安静。
沈棠的遗像摆在正中间，她笑着，是两年前春节拍的那张，刘海有点乱，她当时嫌这张不好看，说下次换一张好的。
没有下次了。
我低头看第一页。
“今天是沈棠的葬礼。”
“她二十六岁，婚庆公司员工，上班不迟到，但经常忘带饭卡。”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止住了。
“她做事认真，会盯每一个点位。三年前她入职，我带她验收场地，她在本子上记了十几页，字很小，全是备注。”
我翻页。
“三年前，*区左侧第三根主梁连接处，吊顶花架，验收记录写的是：已加固，结构稳定，通过。”
“签收人，陆之衍。”
我抬起头。
陆之衍站在人群中间，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表情和昨晚一样，稳的。
“清单原件，阿茂存档。对比版本，在这里。”
我从悼词后面抽出那张A4纸，翻过来。
是照片打印件，清单原件的局部放大，红笔圈改的痕迹清晰，日期在右下角。
陆母低声说了句什么，身边的亲戚把她拉住了。
陆之衍没有动。
“仪式当天，侧厅那张纸，你在开场前七分钟递给周野。”
“配电箱方向，你走了五步，宾客涌来，画面失焦。”
“两件事，素材里都有时间码。”
他开口了。
“你说我签收了，说我递了纸。”他声音很平，没有抬高，“但你知道签收单是谁塞给我的吗。”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说了。
“三年前，你亲手把单子交给我，说‘随便处理’，说‘你负责就行’。”
“我签收，是因为你让我签的。”
灵堂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沈母把手心里的纸巾攥得更紧了。
有个宾客轻轻把摆歪的白花扶正了，没有说话。
我站在那里，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前，那张单子是我推给他的。
我当时觉得他靠谱，觉得省事，觉得他说行就行。
我嫌麻烦，所以让他去麻烦。
“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声音平稳，比我预想的更平稳。
“三年前那张单子，是我让你签的。”
“我嫌那批点位重验太麻烦，我觉得你会盯，我把自己该做的事推给你了。”
“这件事，是我的错。”
没有人说话。
周野在左侧站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把所有错推给你。”
我把那张打印件放回去，压在第二页下面。
“但签收之后的事，你要回答。”
“你递给周野的那张纸是什么，你走向配电箱是为什么，这两件事，不在‘三年前’里面。”
陆之衍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
就这么一点，很小的幅度，不到三秒，抬起来了。
但那三秒我看清楚了。
“好。”他说，“流程走完。”
我转回来，面对沈棠的遗像。
“对不起，棠棠。”
“你出事那天打给我的电话，我没接。”
“我早该接的。”
我鞠了一躬。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灵堂里就是那种安静，重的那种。
散场时，天还没亮透。
走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有点刺眼。
周野等在门口侧边，手插在口袋里，见我出来，把手掏出来。
他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折了两道，有点皱，像是被翻过好几遍了。
“清单是沈棠捡到的。”他嗓子有点哑，“她找到我，说要借我的嘴闹出来，让你自己看见。”
他停了一下。
“她留给你的便条，我一直没敢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