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党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要出事。
宫宴摆了满桌，他手里端着酒盏，脸上笑着，眼睛没笑。
他环顾了一圈，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大殿安静了一瞬。
“北疆世子萧决，据报已于月前病逝。”
他停了一下，笑意加深了一分。
“然而今日，臣亲眼见此人现身宫门之外。”
“诈死欺君，罪在不赦。”
满殿哗然。
我站在萧决身侧，手没动，把呼吸先压住了。
来了。
萧决神色没变，一只手搭在腰刀上，眼神扫过去。
周党抬了抬手。
两个禁卫从侧门进来，手里拖着什么，往殿中一扔。
是我的药箱。
我心里一沉。
“这位，便是北疆世子新娶的和亲妃。”
周党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件早备好的供词。
“臣查明，蚀心毒乃此女所下，意图谋害世子，伪装世子暴毙，以待时机篡夺北疆兵权。”
“和亲妃弑夫，人证物证俱在。”
“请陛下明鉴。”
我几乎想笑。
嫁祸嫁得这么干净，他备这个局，怕不是备了很久了。
禁卫上来押我。
我没躲，让他们押着，只侧过头看了萧决一眼。
他回看我，眼神沉了一下。
我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动。
还没到时候。
圣上坐在上首，面色沉着，没有开口，只是看着。
这位圣上，做了二十年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等着看下面的人怎么收。
周党又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供状，双手呈上。
“此乃沈氏亲书认罪，请陛下过目。”
我眼皮跳了一下。
亲书？
我什么时候写过认罪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供状，是我的字迹。
是仿的，但仿得很像。
这人在我身上备了后手。
好。
很好。
萧决从我旁边走出来，走到殿中，在圣驾前单膝跪下。
“陛下。”
声音很稳。
“臣有话说。”
圣上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沈氏确曾给臣下过毒。”
满殿又是一静。
我心跳了一下，快了半拍。
“但那毒，是臣让她下的。”
萧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举过头顶。
“这是沈氏配的毒，臣现在当着圣驾，饮下此毒，若臣死，则沈氏罪名成立。”
“若臣无事，则周党诬陷**命妇，请陛下定夺。”
周党脸色变了。
这是逼他。
饮下去的若是假毒，萧决活着，周党坐诬陷之罪。
周党手里有解药——他知道真正的蚀心毒方子，他才是下毒的人，他袖子里一定带着。
萧决在赌周党会忍不住，会在他“中毒”倒下的时候，把解药亮出来，自证是他知道毒方的人。
我把这个推断过了一遍，只用了两秒。
然后我看向萧决。
我明白他的局。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那只瓷瓶里的，不是假毒。
我来不及开口。
他已经仰头饮下去了。
三息之后，他膝盖往下沉了一下。
周党动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管，手往前伸了一半，然后停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手缩了回去。
太晚了。
禁卫已经看见了。
圣上开口，声音不大，很稳。
“周卿袖中何物。”
周党脸色灰了。
玉管被呈上去，太医验过，是解蚀心毒的方子，独此一份。
知道解法的人，就是下毒的人。
周党当场被押了下去。
局成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萧决已经靠在地上，呼吸很浅。
我跪下来，把他扶住，手指压上他的脉口。
脉在跳，但乱，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了一下。
蚀心毒被第二重毒催发了。
我知道这个结果，我以为我做好准备了。
我翻开药箱，手指没抖，但药箱里没有雪见骨。
我咬了咬牙，把银针全抽出来，十三根，扎在他心脉周围。
封住。
先封住。
他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白了。
我把手贴在他胸口，感觉心跳越来越弱。
“萧决。”
我叫他。
他没应。
眼睛闭着，呼吸几乎停了。
我又叫了一声。
“萧决，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应。
我手按在他脉口上，按了很久。
脉跳停了。
这一次，不是装的。
我坐在地上，手还贴着他的手腕。
大殿里很吵，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问我怎么回事。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看着他。
脸很白，嘴唇没了血色，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躺在棺材里。
但那次他还有脉。
这次没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慢慢站起来。
有人在跟我说话，我没听清。
我转过身，看着圣上。
“陛下。”
声音很稳。
“世子为洗臣妾罪名，服毒明志，臣妾无能，未能救回。”
“请陛下恩准，臣妾带世子遗体回北疆安葬。”
圣上看着我，沉默了一下。
“准。”
我行了个礼，退下去。
萧决的旧部抬了担架进来，把他抬出去。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出了宫门，天已经黑透了。
风很大，吹得灯笼晃来晃去。
我坐在马车里，萧决躺在我旁边，盖着白布。
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没了呼吸。
我把布盖回去，闭上眼睛。
马车颠了一路，停在府门口。
灵堂还摆着，白灯笼没撤，香烛还点着。
我让人把他抬进去，放回棺材里。
然**场。
所有人出去，我一个人守着。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在棺材边，打开药箱，把所有药瓶都拿出来，一瓶一瓶摆在桌上。
十七道方子，我能配出十六道。
差一味雪见骨。
我把银针重新消毒，再扎一遍他的心脉。
封住经脉，毒不会扩散，人也活不了，但至少不会烂。
我能吊着他，吊到我拿回雪见骨。
扎完针，我把他的手放好，盖上棺材盖。
门外有脚步声。
是柳氏。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昭儿，你签了这个，回沈家吧。”
和离书。
我看了一眼，没接。
“守灵呢，吵了我的药人，你女儿抵命。”
柳氏脸色变了一下，把纸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继续坐着。
第一天，我给他扎了两次针。
第二天，扎了三次。
第三天清晨，外头传来马蹄声。
是圣旨到了。
宣旨的太监声音很尖。
“周党通敌**，罪证确凿，株连三族。北疆世子萧决为**立功，追封镇北侯，遗体归葬北疆，沈氏和亲功不可没，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
我跪在地上接了旨。
太监走了。
我站起来，看着棺材。
北疆。
雪见骨在北疆。
我转身出了灵堂，找到萧决的旧部。
“备车，我要带世子回北疆。”
那人愣了一下。
“夫人，世子他已经过世了，回北疆也只是入土安葬，您何必亲自去受这个罪。”
我看着他。
“我不是送他入土的，我是带他回家的。”
“备车。”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第三天夜里，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那口棺材。
我把他的棺材盖打开，看着他的脸。
还是那么白。
我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红盖头，是当初和亲时宫里赏的，我没舍得扔。
我把盖头盖在他头上，然后摘下自己的发簪，也盖在自己头上。
红布把光挡住了一半。
我坐在棺材边，手贴着他的手。
“第一次是你抬棺娶我。”
“这次，我抬你回家。”
我说完这句话，外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旧部把棺材抬出去，放在马车上。
我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
马车出了城门，往北走。
路很颠，车轮压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握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马车又颠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慢点颠。”